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止庵关于母亲的回忆

文景2018-04-15 15:05:24

对我来说,记忆之中最与母亲相关的,无非是华润超市这种并无特色的地方,还有她常去的东四环南路的燕莎奥特莱斯、四元桥的宜家家居和我家附近的沃尔玛,—这里标举出地名,大概正与崔护笔下的“此”字相当。

得有一次去奥特莱斯,彼此走散了,但母亲很快就找到我,她说推理小说读得多了,稍加分析就知道我会去哪儿了。母亲去世前四个月,到小区的卫生服务站输白蛋白。末了一次输完后,她要阿姨推着她去沃尔玛逛逛。是个阴天,待到她们出来,果然下雨了。阿姨用雨披包裹着她,才没淋着。几天后母亲就去住院,再没回来。这是她一生中自己去的最后一个地方。我对友人马家辉讲起这事,他感叹道,真是热爱生活的人哪。母亲从前的日记写道:

“去了沃尔玛,进超市,先看花,真有好多花草,很吸引人。我现在屋里花已太多,以后若没人送花来了,我再买不迟。小金鱼也好看。买了牛奶、点心、香蕉、小油菜、冻柴鸡、鸡小胸、鸡翅根、花肥等,满载而归。”

“下午阿姨来后,就让她推我去沃尔玛。这两天暖和,下午出外特别舒适,院内南门外,只有几天,又开了几片红色的花(不知名) ,矮树上红似小喇叭的花,密密麻麻,真好看。在沃尔玛买了两盒三元牛奶(仅有的) ,结果奶酪忘买了,买了排骨、水果、蔬菜、豆制品回来。 ”

她最后一次来这儿,情景也许差不多罢。现在我去这些地方,当初她在哪个货架前停留,买了什么,简直历历在目。虽然买的都是普通家用物品;而所能唤起的关于她的回忆,大多也不成片段。往往只感受到一种氛围,母亲曾置身其中;这几乎说得上是因母亲而生的氛围仍然存在,她却被永远排除在外了。


有的地方,母亲平生从未到过。譬如后来我去日本,在新宫的丹鹤城公园逢着樱花“满开”。有人写文章以“轰轰烈烈”一语形容樱花开放,我倒觉得它开也是端庄的,落也是娴静的。不少家庭或伙伴,聚在樱树下野餐。都坐在塑料布上,穿着寻常衣服,脱了鞋放在背后。吃的是刺身、寿司、便当,甚至麦当劳食品,还有烧烤;喝的是啤酒、汽水,偶有清酒。这叫“花见” 。看见这般情景,我忽然想起母亲,不禁黯然神伤。

最能将已经去世的母亲与此时当下联系在一起的,就是这种日常生活的氛围。她曾经享有的,或者她永远错过的。简单,平凡,然而强烈,持久。这种氛围比比皆是,母亲去世后我才真正留意,于是就更多引起关于她的回忆。


周作人翻译过一篇加太浩二所作《母亲的味道》 ,文中写道:作者有一次陪母亲到一家小餐馆歇息, “我问她吃些什么,她说道:‘什么叫做卡耳庇斯的,我想喝一回看。这名字我是知道的,却是没有喝过卡耳庇斯这东西。’我于是叫了一杯热的卡耳庇斯和咖啡。母亲一口一口的很珍重的喝着,并且喜欢的说:‘这样好吃的东西我是第一次喝着。过岁时,再给我喝一回吧 ’……就在那年的秋天,有肺结核的母亲因为结核菌侵犯了喉头,什么也不能吃而死了。”(译注:“卡耳庇斯”即酸牛奶加钾,乃取钾与乳酸性饮料二字拼合而成。)

作者说:“广告宣传上有一句话,‘卡耳庇斯’是初恋的味道,我却说是母亲的味道。”


关于母亲最初的记忆,是我四岁左右,有一次在从前住的西颂年胡同三十号院子里,和对门住的万姓人家的小女孩一起玩耍,母亲与那孩子的母亲站在一旁聊天。时近黄昏,大人们担心我们着凉,要我们待在有太阳照着的地方,于是我们就随着阴影扩大而不断移动位置。那个情景,回想起来感觉特别美好。后来我读周作人摘译的柳田国男著《幼小者之声》,有一节文字就像是在描述我的这段记忆:

“假如有不朽这么一回事,我愿将人的生活里最真率的东西做成不朽。我站在傍晚的院子里想着这样的事情。与人的寿命共从世间消灭的东西之中,有像这黄昏的花似地美的感情。自己也因为生活太忙,已经几乎把这忘怀了。”

母亲去世后,我到深圳,进了旅馆房间,想起我上一次出门远行母亲还在,我到了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电话,就像我每次外出时照例做的一样。我记得自己总是问,您好吗。她匆匆地回答了好之后,就开始报告谁给我来了电话,或寄了快件。而我常常打断她说,这都不要紧,等我回去再说。

如今我望着床头柜上那个电话机,觉得一切都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
这以后我经历了不知多少类似的“上一次”。直到它陆续被“上上一次”、“上上上一次”所替代。

与此相仿的是“去年今日”。去年今日,母亲如何如何……待到一年过去,这个回忆的契机也就消失了。

也许回忆的契机比起回忆本身,要更脆弱,更微妙,更难以把握罢。


摘自止庵《惜别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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